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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03 夏眠,谁在守望麦田(WITH 草莓多多)<1>离落
再次遇见格诺的时候是一个夏天,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穿梭在蓝白色校服群里的女子,在夏眠的日子里,时间仿佛被阳光蒸发了,我的画室坐落在教学楼的最高层。外面有青藤缠绕,爬山虎爬满了整片墙壁。此刻我坐在画室的窗台边望着那片明黄和明绿,窗外的过往人群配着绿色的灌木丛植物如深海里的鱼一样游移舞动着,天空总是异常的蓝。我的双手倚着胳膊,忽然感到眼里一阵生疼,于是将头埋进怀里。我近视,视线衍生到远处那片球场就再无法扩展开去,可是我知道此刻球场后面那高耸的烟囱已经乏起了缕缕炊烟。 我有些疲惫了,点燃一只烟闲散地倚在画室的窗口,心里思量着那高耸的烟囱乏起的炊烟是怎样的形状,我想象着自己仿佛到达了一个温暖的村庄,那里可以看见升起的炊烟。 村庄、温暖、炊烟,那是在我的画笔下从未去触及的,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收回了视线和思绪,有同学来关上窗户,我转过身去望着墙壁上的那一片片麦田。是的,全是麦田,不管是素描、白描、油画、甚至是涂鸦,金黄黄的麦穗都在招摇着明晃刺眼。 “同学,要关教室门了。”一个女孩子把灯关上。 我看见眼前那一片明艳的色彩瞬间暗淡下来,才回过神来,提着画板便匆匆离去。 有时候我不愿意去触及眼前的某些真实,即便那才是生活。 我独自踏行在校园的一角,抬头看见教学楼那些小窗口明明灭灭闪烁着白轵灯光,有人开始添置今夜在毕业典礼上使用的气球和彩带,这个夜晚大家将抛弃所有升学的压力狂欢或者哭泣,可是眼前的一切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场无声的卡带电影。 我开始想着我心里那片麦田,它是否干旱太久需要雨水的灌溉滋润?想到这里的时候一个女孩子清脆的嗓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转过身去,正好正视这个陌生女子明慧的眸子,她盯了我一眼便把目光收回,低下头去点燃一只烟,冷艳落寞的姿态。神色却是如此的熟悉。 “离落,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格诺。”过了良久,她抬起头对我说。 很多年后我回忆起这个场面,想起一句成语叫做落荒苍苍。 <2>格诺 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一个游走在这个城市的没有灵魂的生物。这样说的时候我的嘴角习惯的向上扬起,很多人觉得这个表情里有蔑视。我并不否认,很多时候这个世界不能给我以热情,于是疯狂的吸烟,酗酒。我喜欢妖艳刺激的东西。我的手臂上有很多伤疤,每一次当血一点一点的渗透出来的时候,是一种欣喜若狂。我可以感觉到血流时的快感,那是种温度,哪怕它比烟火还要短暂。之后是一片荒芜,寒冷,空虚不言而喻。 这个世界上做什么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我的随心所欲并不是凌驾于一种自由之上的。很多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我很孤单,但是并不觉得可耻,相较于那些看上去繁华但是虚伪透顶的人来说,我的生活显得真实而坦荡。并非在给自己的冷漠与叛逆找借口。是的,叛逆。很多人这样说我,所以我在甩了那穿着不像老师的老师一个耳光以后,我就彻底告别了我的学生时代。其实我不到20岁。 我是有朋友的。但他们的功能只局限在吃喝玩乐上。当然,还有做爱。我其实对爱情这种事情是没有兴趣的。但是很多时候我需要一种安慰。在暗夜里彼此相拥的温度。与爱情无关。他的手会在我的身体上游走,他会说,格诺,你真美好。然后一次一次的进入我的身体。结束之后,我们各自离开,也许不会想见,也许见面会简单的打声招呼,然后各奔东西,这就是我的生活,颓败,甚至是遭人鄙视的。 我们的生活中,总有一片繁华。那个地方也许是不为人知的,也是唯一的净土。那种繁华不停留于表面,是真打从心底里觉得充实。这个时候,我想到了离落。其实我常常会在寂寞的时候想到这个孩子。她有一张跟我一样俊俏的脸,她很少笑,但真实。我常常笑的很夸张,但是只有面对她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她的身上有我上辈子的轮回。我一直这样想。 于是那天,我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点起一支烟,透过那些云雾缭绕看那张美丽的脸,我说,离落,你还记得我么,我是格诺。 <3>离落 我们坐在学校门口那家叫七格的水吧里,木制桌子在靠进窗户的幽闭角落散发出木头的醇香和刺笔的油漆味道,杂乱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人无所适从。一些新鲜的百合簇拥在墙角软软的像棉花,桌面上插满了蜡烛和玫瑰。我们各自点燃一只烟,透过烟雾缭绕的幻觉我仿佛看见了童年时丢失的玩偶,看见8岁父亲去世前不再能说话的嘴微微张着仿佛要对我倾诉什么,看见葬礼上母亲叫我跪在父亲的灵位前承诺不接受任何人的施舍。 我想起我已经几个月没回家了,那里的气氛依旧沉侵在战火硝烟中,母亲整日跑带街道对面同几个中年妇女说长道短同一个长舌妇没什么区别,父亲离世已经十一年,继父成天在外酗酒滥交,染上一身病,母亲拒绝和他同床。他便整日砸东西,喝醉的时候砸碎酒瓶子用碎玻璃片子逼着母亲在床上哭。 我还记得男人第一次动武时,格诺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看电视,母亲在厨房作饭。这样看似美好的日子被继父一声猛烈的踢门而入的声响而破灭,这个满身酒气的醉鬼将门口的花瓶一把摔碎砸向迎门而来的母亲。母亲哭着抱着他的腿开始企求,她说孩子在这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男人一脚向女人揣来,我哭着扑到母亲身上。 男人推开母亲,将我拖到地上撕打,母亲开始尖叫。 我看见墙壁上爸爸的遗像掉落下来,玻璃碎了一地。 我看见格诺搬着一盆水从厨房里匆出来,那样重的水筒仿佛是她瘦弱的身躯承担不了的。我的心狠狠疼了起来,忽然我看见她把水对着那个男人泼下去。 格诺试图将躺在地上的我抱起来,而顷刻间成为落汤鸡的男人发了疯似的大吼,既而对着格诺一阵狂踢。 格诺,我看着在我身上为我掩护棍棒的你,肺腑如同撕裂了般。 <4>格诺 其实童年的时候很幸福。父亲常常会抱起我高高地举过头顶。那是一种直窜云端的感觉。以后的很多时候,我喜欢站在高高的楼顶,风强劲的弗过的时候,仿佛父亲有力的拥抱,我站在高高的天台上,仿佛是父亲举起我的样子,我会咯咯的笑。 母亲是很温文尔雅的女性,话不多,笑起来总是很甜美的样子。小的时候希望自己变成像母亲一样可爱而温柔的女人。安心的等待丈夫回家吃饭,把每一件细微的小事设想周到,父亲常常会满足的对母亲微笑,然后说,你真好。 这样幸福的样子,每一次被离落看在眼里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种羡慕以及无法掩饰的哀伤。我知道,这样的日子是离落一辈子都不能拥有的。于是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珍惜。当然,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维持很久,永远。但是很可惜,我常常忽略永远的长度,其实永远不过一瞬。 离落是我唯一的朋友,她很冷漠,我很霸道。于是我们只有彼此。其实离落的母亲是一个很好的女人,至少我是喜欢她的,所以我常常去她家。她母亲会做很好吃的地瓜给我们,甜甜的。每一次我跟离落都会吃得不亦乐乎。但是常常在大家都很幸福的时候,他的继父就摇摇晃晃的回来,有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咒骂,有的时候甚至大打出手。终于有一次我忍不住了。我看到离落的母亲跪在他的面前说,孩子在这儿,有什么话,咱们等孩子不在了再说。我看到离落大大的眼睛噙满泪花,我就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去提了很大的水桶,一股脑得泼向那个禽兽。我没有想到后果,或者,那个时候觉得,为了离落,可以不计后果。 <5>离落 格诺是我儿时的伙伴。小时候是个幸福的女孩子,我却不太幸福。自从父亲去世后,我就很少笑了。那个时候格诺总是从家里给我塞来大包小包的零食,可是我却从来没有接受过。妈妈告诉我,不要相信任何甜蜜的物质。 6岁的时候,我和格诺一起开始学习画画。每天我们在放学后一起约好走很长的一段路去少年宫画画,那个时候她爱画天空中的飞鸟我却只爱画窗外的麦田。 “落,在想什么?”格诺靠近我的耳朵,轻声地说。 “在想我的麦田。”我能感觉到我的声色有些疲惫,我缓缓转过身去,没有看格诺。将窗户打开,半眯着眼巡视着远方,寻觅着炊烟升起的轨迹。我感到有一丝风吹了进来,可是并没有凉意。 我忽然很迫切的想要格诺看到我现在的画,我拉起她的手说格诺你跟我来,她跟着我穿过校园里零落的树叶和一些人好奇的眼神。上了教学楼我把画室的门打开。 一屋的麦田,我对着格诺微笑。她却未有任何表情,她看我一眼就转过头去,却没有迈出脚步我看见她伫立在原地,背对着我开始沉默。我也不说话,我们的身后,是一幅踏浪无边的麦海。 那是我们共同合作的佳作,我常常在无人的时候呆呆坐在墙角望着那片麦田。想起那段明媚的岁月,想着那个时候的天空、阳光、还有格诺。我们背着画板到处写生,我们跟在其他孩子后面屁颠屁颠的小跑。我让她叫我姐姐,她不叫我就抓着她打屁股,然后两个孩子开始大笑。滚落在田野的某个角落,天空蓝的温和,阳光总是暖暖的撒在他们身上。一切,都不像现在这样决绝。 那些日子仿佛离我们已经久远,我默默望着此刻格诺的背影。大片大片的沉默和空白笼罩房间,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的不辞而别,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发生了怎样的转折,我只知道一场无声的等待成了她留做我的纪念性动作。仿佛每天都在做无声的对白,仿佛每天都在告别和重生。 而每当此刻,我却不敢上前一步,不敢跨过那道背影去正视他她的容颜。我怕我眼里的冷漠如俱刀般辞伤她,我更怕我在她面前释放那些承受不了的脆弱而落泪,谁也忘记了该如何安慰谁。 “格诺,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我终于开口,我想起那个雨夜她的嚎叫。我记得那晚我在被窝里闻到了街道在夏日雨后泥泞中散发出的腐烂的气味。 <6>格诺 很多时候我都会想,就是假如我的生活一如既往的幸福,我从来都不认识一个叫做离落的孩子,那么曾经的,乃至以后的事情会不会发生。我是不是仍旧是一个单纯而快乐的小孩。在父亲的头顶上咯咯的笑,在妈妈的怀里幸福的撒娇,或者是背着画板画我喜欢画的那些飞鸟,冲破肃杀的样子。勇往直前的在湛蓝的苍穹中翱翔。而不是画那些麦田,是的。落喜欢麦田,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知道她喜欢,她只画它。画的时候眼神专注而快乐,我不知道她那片麦田里守候着什么。但是我知道,只要她愿意,我就愿意陪伴她。我是个自私而霸道的孩子,但是对落,我表现出了难以理解的无私与宽容,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劫,落是我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落的。 我们在那个阳光很好的正午,叫七格的餐厅吃饭。四目相对的时候,我发现我们的脸上多了儿时没有的疲惫与隐忍。还有无法掩饰的哀怨。落依旧的少言寡语,很少笑,仿佛回到了曾经无数次背靠着我们画的麦田看夕阳的日子,然后镜头越拉越远,直到我们彼此看不见为止。蓦的,时光在我们面前横亘至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渐渐的清洗着很多东西,让我难过的是,很多伤口变得越发明显,我们拼命想要掩盖的东西变得更加清晰。一点一点的割划我的心脏,我下意识的吾住胸口,我希望他不要再继续的疼痛下去,至少不要让我在落的面前彻底败露。 可是我终于失败了,在她问我那句,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我先是一愣,傻傻得看着她,我并不知道她会知道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希望她永远都不要知道,这样也许我从此再落的脸上看不到一丁点的笑容。也许从此我就无法在想念她的时候看到她,哪怕仅仅是我们这样没有语言的相对而坐,尴尬的吸烟,但我知道我们不寂寞,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对话。我对她说,落,你要幸福。她说,诺,你要快乐。 可是我们都知道,幸福快乐对我们来说是很奢侈的事情,尤其是当那一夜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以后。那是我一辈子都无法结痂起来的伤口,它永远那么丑陋的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我的一生都暗淡下来。我变成了一个丑陋的女人,不再可爱。所有自私霸道的理由,从自信变成了自卑。我开始仇恨身边所有的男人。 落,我如何告诉你,很多年的那个晚上,我的惨叫,是一个女孩告别她的童贞所发出的挣扎与求救。但是我的惨叫没有唤醒你继父的一丁点怜悯与悔意。他狰狞的看着我,像一只缺乏食物的豹子。他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也许他从来都只是个禽兽,那个晚上,我失去了一切,我的快乐,我的幸福,随着那个夜晚的雨水,在那个昏暗而逼仄的阴沟里,流淌着我童贞的血液,永远的在我的生命中诀别,义无反顾。 <7>离落 那晚我在被窝里闻到了街道在夏日雨后泥泞中散发出的腐烂的气味,我恍惚中仿佛听到谁的呐喊尖叫,那是一种从灵魂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撕裂的声响。 我沉沉睡去,梦里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晨风压过黄灿灿的海洋。随风划落了有时伏倒、有时飞扬的麦穗,麦子疯长,迷了谁的眼,破了谁的梦。我想要一片麦田,我要看时间划过麦穗时的声响,我要在上面建造一座温暖的村庄,里面住着我和格诺。我们一同站在麦田后面守望。倾听麦穗生长时剥落的声响,观望升起炊烟的人家。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如果我长大,我要和格诺一起去建造这样一个世外桃源。 第二天晚上,格诺的爸爸来敲门,很焦急地问我看到格诺了吗?她已经一天没有回来了。我说没有。第三天,他的爸爸来敲们。第四天,同样的。 格诺一失踪就是很多年。在彻底寻觅不到她的消息后,他的家人搬走了。 而这些年来,格诺,你知道我是怎样度过的吗?我在每晚都重复着那晚的梦。我们一起坐在麦田后面观望炊烟。可是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原来是梦醒了。 白天我行走在路上常常幻想着她已经回来,要和我一同去寻找那片麦田。我匆匆跑回家,跑到隔壁门缝里观望,那里,蜘蛛网部满我们儿时涂鸦的整个墙。时间冲刷掉一切的颜色我想起一个词语叫做物是人非。 我常常觉得自己的脚步跟不上时间荒芜麦田的节奏。却固执的向着那片早已被物质世界幻灭荒芜的圣地追逐,直到脚底长出了粗厚的茧巴。直到现世如哈哈镜般开始影射我两的麦田,以至于我们的那片乌托邦瞬间扭曲变形,我才开始怀疑我们的每一次追逐都是一场玉石俱焚的劫难。 我看见格诺的汗水从颈脖里渗透出来。我看见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她在哭。她转身对我说,落,你要幸福。 诺,你要快乐。我说。 <8>格诺 那天夜里之后我离开了我的家。离开了爱我的爸爸妈妈。那晚想到死,当我站到那高高的顶楼上的时候,我突然想到父亲高举我的样子,那种疼爱的眼神。然后我再天台撕心裂肺的哭了。没有人知道那一刻的我已经无法用绝望形容的肝胆俱裂,我恨不得杀了那个禽兽。但是我不能,我亲爱的离落要依靠他微薄的薪水度日,她要画画,那一片金色的麦田,她要在那里守望。只是亲爱的离落,对不起,从此我无法跟你一起守望那片麦田,我迷路了。 我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我不知道父母有没有试图找我。离开家以后,我开始想要养活自己,如同行尸走肉的活着,地铁站,火车站,马路,我都睡过,我变得对生活没有要求,很多时候只是一个人行走,我一无所有,于是我无所畏惧。 然后我遇到了一个男人,他在地铁站里递给我一支冰淇淋,他看着我说,孩子,你愿意跟我走么?然后我点点头,从此我可不必风餐露宿。虽然,我仍旧是客人。 那个男人对我很好,他30多岁。他抱着我的时候,说,格诺,你的眼睛可以征服全世界,我什么也不说,轻蔑的扬扬嘴角。他会抱着我说,格诺沃不准你有那样的笑容,然后他一次次的进入我的身体,仿佛是惩罚。我看到我的生命明明灭灭,实际上那个时候可以没有索求,我早已贫穷的没有空空如也,我凭什么对生活有要求?这个男人,他可以给我富足的生活,可以让我上学,那个时候我16岁。 接下去的2年里,我跟这个男人一起生活,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他。也许这个问题也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因为无论我是否爱他,我都无法逃脱他,除非他不要我,终于有一天,我趴在桌子上睡觉,那个老师丢过粉笔说,格诺,你要睡觉回家睡去,这不是你睡觉的地方。我没理她。她愤怒的走过来说,对我说,你看看你想什么样子,小小年纪被人包,别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开大奔牛什么。 然后我站起来挥了她一个耳光,我说,有本身你他妈的也出去卖呀。 从此我告别了我的学生生涯。然后在那一天,那个男人对我说,诺,我要结婚了。虽然我不爱她,但是我始终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庭。我会补偿你,这个房子给你,另外我可以给你30万。只要你不要对我纠缠。 然后我笑着吻他,我说,新婚愉快。然后那个男人跟我做了最后一次爱离开了这里,从此,没有见过面。 <9>离落 空旷的学校,梧桐树叶开始掉落,我骑着单车踏过一地金黄。有枯黄的叶子被撵碎,发出了嘶嘶的声响,我感到秋的凉意向他袭来。这个夏天,又要过去了吧。 “落...”我转过头,是沐。 沐比我大两岁,已经有了高大挺拔的身躯,他漂亮的面容掠过校园的一角却略显稚嫩。他不知道周围已经有小女生仰慕的目光。 "落,你是哪个LUO?落樱缤纷的落,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落?”我记得这是沐给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在学校橱窗里看见我的画,便跑到我的教室里来找我,有小女生开始窃窃私欲。之后他便开始给我写信,体育课后主动给我送来可乐,时常偷偷跑来我的画室把我破旧的画笔换成他新买的。 3个月后,我和他在一起。 我常常保持一个姿势,那是在夏眠的日子里,当所有人和风景都沉沉地睡去,我便偷偷登上天台的一角,将头倚靠在围栏上抽烟。阳光很刺眼的照射在我的脸上,我半眯着眼什么也看不清楚。身边摆放着零碎散乱的画板和颜料,这是一座十七层的大厦楼顶,大厦的建造结构是奇特的。两栋楼之间拢和在一起形成三角,阳光隐射出三角的阴影。 我站在天台上晒太阳,听歌,涂抹阳光的颜色,将头靠在身旁沐的肩膀上睡觉。 沐,我不开心... 怎么了,落? 我花了两个月时间去寻找我的麦田,它却不被任何人认可。 我想起两个月前的自己,不顾妈妈的反对毅然背起行囊和画架,在每个乡村田间驻留下自己的脚印,有时脚底磨出了茧巴,就把鞋子拖了跑到小溪旁去洗洗。而两个月的艰辛却换来老师的冷嘲热讽。 你这样的东西,我是不会放在我的画展里的。大胡子老师说。 为什么。 没有市场价值。 我记得当时我的心里一阵翻腾,良久。才醒悟过来,拄着椅子大笑起来。 当我看到画展里陈列着我的画时抑制不住的惊讶和好奇,我跑去问老师,他带我穿过画廊的尽头。指了指右端最末一个房间就离开。我推开门,看见了一个30多岁左右的男人。 你就是离落? 恩,我是离落。 你的画,很有感觉。你也很有潜力。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只是单纯看了你的画,很喜欢。 少来,你到底是谁?我不接受无缘由的施舍。 你。。。认识格诺吧? 当然。 她现在没有读书了,我希望你多去照顾下她。 你就是那个包养过他的男人? 我爱她。 你告诉我,她当初为什么离开? <10>格诺 离开家以后,我没有画画。我知道我再也画不出湛蓝的苍穹上飞旋的鸟。那些勇敢而美丽的生灵。我也不配画那些麦田,那些落落最喜欢的麦田。他们一望无际,他们是落落做梦都想守护的东西。而我在那个夜晚,就已经丧失了获得一切美好的资格,那个昏暗的夜晚成为我一生都无法性过来的梦魇。 离开森以后,我开始一个人生活,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我开始变成了没有灵魂的生物。有的时候仿佛森从来没有出现过,他走得如此彻底。当然,我仍旧不知道我是否爱他。也许是的,因为我常常会在梦里看到很多年前,森递过来的冰淇淋。还用干净而修长的手指在我脸上游走,然后笑着对我说,诺格,你的眼神可以征服全世界。 我仍旧记得我跟森在一起的第一个夜晚,我告诉他我的遭遇,我太需要倾诉,积压下来的所有哀怨,这个世界不能告诉任何一个和我有关系的人这件事情的始末,那么我就只能告诉一个陌生人,让我信任的陌生人。这个时候我跟森认识一年。这一年里,森给予我百分之百的容忍,他没有逼我做任何事情,给予我关心。我曾经长时间的不说一句话,砸东西,自虐。有时候他会生气,很生气,但是他不会打我,很多时候他会气愤地一个人对着墙猛锤,然后鲜血淋漓,我看着他开始笑。他跑过来吻我,我挣扎。愤怒的瞪着他,然后他会痛苦而小声地说,诺,你让我把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为什么森会如此带我。直到森无意中说起,我的眼睛跟他儿时喜欢的一个女孩子很像。实际上我们常常会做出令周遭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情,这本身并不是谁的过错,因为很多时候,我们自己并不能意识很多事情的荒谬。只要爱了,就必定理所应当。森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瓦解我的意志,直到有一天,我愿意对他敞开心扉。
他突然用我入怀,他说,格诺,让我爱你,照顾你,给你最好的东西。你不需要帮任何人守望谁的麦田。我愿意跟你一起在那片天空上寻找飞鸟。你是美好的。一直都是。 这个夜晚,我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晚上,画面开始重叠。狰狞的狂笑,温柔的脸。我开始紧张,森轻轻地吻我说,诺,都过去了,我爱你。不要拒绝。然后我死死的闭上眼睛,泪水再一次滑过脸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冰淇淋的代价。 <11>离落 从画廊出来,我开始落泪。原来我已经太久没有落泪了。 顿了顿,眼前闪过些许个画面。 寂寞在氧气稀薄的九千尺高空生根发芽,膨胀成一群泡泡,在这城市的上空四处飘荡,不是句号,却是圆圈,不是结束,却是轮回。隔壁学琴的小女孩在弹<<Insumo nando demo>>。 格诺站在充斥着寂寞轮回泡泡的街心花园顶楼跳舞,如惊鸿般激起胸前那片红莲绽放的血红娇艳,片刻间稀释了夜空中黑暗因子的浓度。缩小了死亡分子的扩散面积。而死亡的气息却没有终止传播,我甚至看见十六岁的她裸着身子站在我面前,时间在手腕的静脉处一分一分划过,我们沉默,我们对持。我们握着光阴的把柄却不肯等候命运的审判。血从她的下体流了出来,有人开始叹息:自作孽啊,不可活。。。。。 我敲开太久未曾去触击的家门,是妈妈开的门。我一看到她苍老的面容和耳边渐添的银丝心便狠狠地疼了起来,我扑到妈妈的怀离我说妈妈我回来看你了。她抚摩着我的头发说落你怎么了你没事吧?我说妈妈我想你了。 他呢?我问妈妈。 出去了。 又是去赌博了吧?我想起今天画廊那个男人说的那些事情,想起一些尘封的往事,不觉胸口生闷。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冰水和苹果,妈妈在一旁看着我。说,你的脸色不好。 我不说话,转过身去使劲咬破苹果皮,大口大口咀嚼起来。 我觉得苹果的味道怎么变了,咸咸的,涩涩的。 我赶忙跑回卧室找纸巾,动作急促的几乎将书桌上,床上的东西全部打翻。玻璃水杯打碎在地,妈妈听见急忙跑进来。 我懊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落,怎么了,你怎么哭了?”妈妈使劲摇晃我的肩膀。 我起身推开母亲的手,跑到画室将门反锁。 <12>格诺 森结婚以后我跟他没有在相见。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很多时候无需纠缠。是你的终究是你的,否则怎么强求也没有用。况且没有森,或者我的生活变得更加清闲。也许我从来就是没有他的。有他的时候,我是客人。没有他的时候,我是主人。 我不知道再去见离落对不对,我的确是因为想念她,我没有去看望我的父母,却最想看到离落,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我不想看到父母老态龙钟的样子,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不想看到他们心心念念的女儿变成了现在这幅德性。但是离落不会,我知道无论我变得多么不看她都不会嫌弃我,因为她是离落。但是事实证明我错了。当离落问起那晚的事情的时候,我就知道我错了,因为在离落心理,我也同样重要。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但是当我看到她坐在我对面,用冷漠的表情吸烟,问起那天晚上的事情突然变得柔软起来的样子,我就知道,我错了。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整个城市,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可以飞舞,肆无忌惮的样子。夜幕降临的时候是我的重生,黑夜让我安全,包裹我所有的不堪与罪恶。不被上帝拯救的信徒永远是孤单的。我是被狠狠抛弃的生灵,除了夜,无人接纳我。 接下去的日子里我继续得如同行尸走肉的生活着。生命在我的掌心中不断的颠覆,有的时候会找不到生活的意义。生活没有重心,亦找不到希望。直到有一天离落看着我说,格诺,你为什么不再继续画画呢?我可以不要求你跟我一起画麦田,你可以画苍穹上的飞鸟,只要你重新拿起画笔,我知道这个时候你才有灵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我们在顶楼看星星。旁边凌乱的摆放着我们喝过的啤酒。她眯缝着眼睛吸烟,然后我的心兀自的疼痛起来,亲爱的离落,我还有资格拿起画笔描绘那么美好的东西么。。。 <13>离落 格诺来敲门时,我还在梦里晃悠。 手指纠缠着做祈祷状,企求自由或者束缚,阴霾吞噬了暗夜月光,血红上染枕头里大朵大朵棉花,游离于冥界的魂魄们趴在我和格诺的尸体面前念叨着,那些救赎啊。你在哪里生根发芽...... 是的,这本是一场救赎,却酝酿了一场华丽的死亡。于是这终究变成时光辐射场内华丽的挥霍与空幽的对白。 格诺敲醒了一个梦,将我从盟界解救出来。汗水湿润了覆盖身体的棉布,我呆呆望着天花板上那盏似乎在闪烁其词的灯。思念的思绪开始蔓延,荒芜的如此厉害。格诺紧紧抓着我的手臂,眼泪从她的脸狭划进我的瞳孔,迷了双眼的我便开始抓狂。我明明看见她了,她就在我头顶,她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为什么........” 格诺,我杀了他。那个夜里的梦魇将不再纠缠我们,我们自由了。” 我用青春酝酿了一场华丽的死亡,我依稀记得那晚继父喝下我的汤在我面前倒下的样子,他紧紧抓住我的脚说为什么为什么,我蹲下去看直视着他的眼睛,希望他再对我说点什么,或者想以前一样抓着我的头发撕扯,可是他沉默了,永远沉默了。或者是,沉没。 “因为你毁了我的爱人。”我说。 然后我开始大笑,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良久,我收拾好行李,谁也无法阻止我去找格诺。 “格诺。我们离开吧,去寻找我们的麦田,有飞鸟经过的麦田。” 我看见格诺对我微笑,可是她的眼里怎么含着泪。 她俯下来吻我,我紧紧抱着她的双臂,我贴着她温暖的肌肤说格诺,我冷,我害怕。 她将头靠在我的颈脖上,舌尖划过我的寒冷,喃喃的言语划过我的耳庞。“离落,我带你走。” 我不再寒冷,手机响了,是沐打过来的。我挂了电话,把SIM卡扒出来丢到窗外。 <14>格诺 事实证明我的出现的确是罪恶的。但我仍旧相信,这场罪恶我并非始作俑者。这是一场罪恶的延续,而我不知道是不是只要哪个恶魔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这场罪恶就可以平息,我们就可以得到宽恕。总之当离落出现在我的面前,大口得喘着气,说,格诺,我杀了他了,你带我走吧。然后我就觉得这本来应该是我3年前要做的事情,该做得也不应该是我亲爱的离落。 她在暗夜里喃喃的说我爱你。突然之间,我仿佛恍悟。原来很多年前,我等待的是这样一种呼唤,仿佛刺鸟对黎明的感召。这么多年,我等待的不过是一句我爱你,离落的我爱你。离落的嘴唇是冰凉的。她贴着我的脖子,一点一点的缓缓下滑,这种温度很陌生,却令我心动。这是跟森的完全不同的,于是,我疑惑了。地狱之门开始敞开,我听到无数的牛鬼蛇神面目狰狞的对我们狂笑,我终于迎合离落的吻,激烈而热情的。我对上帝说,我是原罪。该受到惩罚的是我。 我把离落拥在怀里。我感觉她瘦弱的身体在抖动。她说。格诺,我在他的汤里下了毒,我看到那个禽兽在我的脚下苦苦哀求。我只想让他快一点闭嘴,我没想到我的刀子可以只穿他的心脏。他的血液肮脏的粘在地上,身上,我得手上,都是,你看,全都是。然后离落激动地撕扯自己,咬自己的皮肤,直到鲜血直流。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心开始疼痛得不能自己。 “亲爱的,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样帮助你?你告诉我?”我紧紧地抱住她,希望她能平静些,我亲爱的离落,我怎么能够让她为我背负这么多,这一切本不该是他应该承受的。她是那么美好,她有一片麦田,朴实而充满阳光的地带。没有血腥,没有杀戮,而如今,上帝,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离落缓缓得抬起头对我说,格诺,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这个世界容不下我们了。 <15>离落 格诺,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这个世界容不下我们了。 亲爱的,我们终究不再寒冷。你把我搂在怀里说, “离落,不管走到哪里,我们都要在一起,我们将不再寒冷恐惧。我们也不再被梦魇缠绕。” 是的,我们想要隐藏的主体早已被时光焚灭,被事过境迁的人流物流焚灭,被这个现世所焚灭,我们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若苍白也变的刺眼,黑夜可做御寒的风衣。生命本是一场彼此抚摩的幻觉,很多人走过来的时候,很多人走了过去,我们注定用错过彼此的方式来感知沧海桑田。 如今,我们将踏上那条不归路,去寻找心中那片麦田。我们都是带罪的孩子,永远无法轮回,耶路撒冷的夜漆黑的夜没有方向,而无论有否轮回,我们都要背负所有的过往,年幼桀骜的我们学会了斜视现实里所有的脏与乱,我们明白我们永远无法融入妥协,我们左顾右盼,只想,找一个地方避闪,我们奋不顾身地跳入焚灭青春的炼火场,感受一场万劫不复的颓疼,交易一场非等价的生意。是现实里太多不稳定的因素将青春华丽的舞池改造成了炼狱场吗?还是我们自己身体本身对某些东西开始有了排斥能力。我们选择了飞蛾扑火,我们成为了过了河的卒子哪有后路?只能选择焚灭某些时刻才能在失衡的青春中找到一些平衡的支点。而下一个支点,却不会离的太远……白驹过隙,早已离去,亲爱的,我们后会无期。 亲爱的,是你让我明白,肉体只是灵魂暂时的寄存地,死去才是永生。 我们喝下那瓶153农药,我们终于能够沉沉地没有负载地睡去,而第二天的光明,却没有那么快到来。亲爱的,这又是个彻夜未眠的夜晚吗? 亲爱的格诺,你看到飞鸟划过的麦田了吗? <16>格诺 这个世界本不符合我们的想象,我一直是知道的。很多年前以后,我会想起我亲爱的爸爸妈妈。爸爸高高地把我举过头顶,我在上面咯咯的笑,会想到慈祥的母亲温柔的抚摸我的头发。我也会想起我跟离落看着夕阳,背对着那些麦田微笑。那时的我们,由清澈的眸子,俊俏的脸庞,一切都很美好。 我跟离落吃了药,紧紧地拥在一起,我们接吻。我们彼此安慰,勾画很多蓝图,只要离开这个世界我们就能重新美好,慢慢的,我感觉的身体开始变得轻飘,像站在顶楼时,风轻轻弗过,感觉一种飞扬。我说,离落,我们是不是离上帝近了?你看见什么了?离落在我的怀里瑟瑟发抖,眼睛缓缓得挣开,我知道她累了。她说,亲爱的,我看见了一望无际的麦田,是我们曾经守在那里的地方。我们不去上帝那里,我们去那片麦田,你要陪我,一同守望。 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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